山中铸剑二十年——记航天科技集团国家重点型号装配工匠

文章来源:中国航天报 发布时间:2021-03-03

山脚下,小镇街道两旁门可罗雀,电动车鸣笛声和手机里短视频的BGM倒是总能听到。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小院,约50平方米的房间里摆了10张圆桌,八九十人坐得满满当当,还有一些人站在门外端着盘子用餐。

“食堂”开饭了。一群航天人从几公里外的厂区赶来,吃完要回去开工,没时间午休。他们来自航天科技集团一院211厂,“强国重器”由他们亲手装配,送出厂房。大家穿着普通,饭后低头刷着手机,或点根烟,插科打诨。一眼望去,都是你我熟悉的小镇青年模样。

就在前一天,2021年2月19日,春节假期刚结束,我军边防部队去年6月在加勒万河谷冲突中的英雄事迹被公开报道。和卫国戍边的年轻官兵一样,出自这群航天人之手的型号产品,也是维护国家安全的基石。

“和尚组”,干细活儿

这座山脚下的国家重点型号总装基地从建成开始,42岁的干继远就一直在此日夜辛劳。近20年来,他出现在这里的时间,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个地方。

走进厂房,工具货架、零件货架、耗材货架、工具车停放区一字排开,各种工具和零部件摆放整齐。作为型号装配组组长,小到3毫米的垫圈,大到十几米的输送管道,干继远要对所有零件来路清晰、去向明白。

他随手拉出一个托盘,里面有牛皮纸裹成的几百个小包,每个包上写有编号,包里是配好的5颗螺钉和5片螺垫。这些零件一堆堆送来,需要进行检查、配套、分发。

干继远的大拇指指甲不短,已经被磨成了圆弧状锐角,拾掇起小零件很利索。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他指着一件型号产品的舱段,里面布满了管路、电缆、精密仪器、金属件,密密麻麻,像一片森林,很多角落和缝隙肉眼无法看到,装配时只能盲操作。就算是熟悉产品构造的老手,装完一个舱段也要花费几天。“在这里面拧上一颗直径3毫米的螺丝钉,不能触碰其他任何东西,是不是细活儿?”

舱段内还有一串串麻花状的保险丝,拧的时候既不能扎到电缆,也不能扎到手,要拧得整齐、摸上去平滑,“男同志也得把这些细活儿干好。”装配组副组长龚建坤说。

龚建坤干这行十年有余,每次操作前依旧熟读操作书。对于他们来说,装错一个螺丝钉都是致命的,一时不慎就很可能让整个型号报废,让很多人的心血白费。

一件这样的航天型号产品,涉及上万个零部件,大部分装配工作还是要靠人来完成。这个装配组一共27人,之前还有5名女同志,结婚成家后都渐渐离开这个岗位,现在成了“和尚组”。干继远和龚建坤笑了,“本来这些细活儿姑娘们干得特别漂亮,比我们强,但天天都要跑到这山脚下来工作,加班加点,时间长了她们吃不消。”

和危险做伴

危险易爆的火工品和发动机就在身边,如一道危险的目光,时刻凝视着航天人。

总装工作全程都隐藏着危险,不管是在厂房还是在试验场,大家都要绷紧神经。“胆大心细”是对干他们这行最基本的要求。干继远皱起眉头,回忆起往事。

有一次型号产品外场试飞,干继远等人身处在戈壁荒漠,用沙袋压住帐篷搭建的“临时阵地”被一阵强风刮乱,一部分人继续着手头的工作,其他人则跑出几百米去追帐篷。

当时已经待飞的型号产品也需要移动,经验丰富的吊车司机小心翼翼、满头大汗,然后干继远撂下一句“我是党员,又是组长,有家有室有孩子,我上”,便和组员开始操作。最后试验顺利完成,一朵浓云升起,冲击波推了他一个踉跄。

这样直面危险深渊的故事不多见,但每次都刻骨铭心。在一次可能引发剧烈爆炸的排险中,另一位装配组组长李伟主动请缨:“我是组长、我是党员,我来。”随行的龚建坤说:“我是团员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路上,李伟还对龚建坤说,待会儿如果出意外,我就把你压身下。

在航天人认真细致的操作下,一次次化险为夷,干继远等人早已对身边危险习以为常,但每次看到火箭发射成功和型号试飞成功,还是会很兴奋——“你看抖音上那些视频了吧,震撼吧,幕后的很多人没有光环,每次大阅兵就是我们最激动的时刻。”

“我们这群人没生活”

在试验场出差的日子,漫长而枯燥,年轻小伙子也总在“分手”。

干继远帮旁边几位组员解释,还真不是因为花心。去一次试验场就两三个月,进厂房不能带手机,和女朋友一年到头见不着两次面,还啥也不能说,没法解释。

去年,组里有人在条件艰苦的试验场待了半年,全年节假日所有人基本上一天没歇。“加班多大家也难受,但我们是航天型号研制的后墙,后墙不能倒。”龚建坤记得,当时有10位学生在组里实习,看我们没日没夜地干,也就挣份死工资,实习期没结束就跑了5个人。

“时代不同了,我都理解。以前加完班发一听可乐和一个炸鸡腿,就觉得真香啊,心想一定要留在这。”干继远刚工作时赶上一次重大型号首飞成功,领几千块钱奖金,蒙了,都不知道怎么花,他当时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。

现在能留在组里的人,在龚建坤看来,都是意志力坚强的人。有人每日从家到总装基地往返3个多小时,行程200公里。清晨挤地铁错过一趟要多等七八分钟,都是被人流推着拼命往前拱。去年6月份,大家搭专列去西昌卫星发射中心,赶上北京新发地疫情风波,就在火车上隔离了18天,一天配给一罐水。因为列车当时停的地方没水可加,大热天小伙子们澡也不敢洗,到后来饮用供给都成问题。

“我们这群人没生活。”干继远春节难得休息了两天,可一闲下来就心慌。他知道,现在每休息一天,就意味着以后要多加一天班。

大国工匠崔蕴是干继远的师父。当年师父被颁发全国五一劳动奖章,转过头就把大奖牌挂干继远脖子上。只戴了几秒钟,干继远一直难忘。“崔大师就没生活,一天到晚都在车间里。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,这份工作我喜欢干,这辈子就它了。”

大年初二,211厂的总装车间里就忙碌了起来。干继远的装配组今年承担的任务量又创了历史新高,大家互道新年好,然后静悄悄地开工了。

绕总装基地一圈,四周都是静谧的大山,随处可见“民族脊梁”“为国铸剑”这样提振士气的标语。在远处望着厂房里的干继远和龚建坤,他们头顶上方挂了一条红色横幅,写着八个大字——

顽强,毅力,忍耐,坚定。(陈立 胡蓝月 苗珊珊)